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驻上海总领事 阿里·穆罕默迪博士
1. 结合您在中国工作和生活的经历,您认为中国过去几十年取得发展成就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长期以来,伊朗民众、知识界和学术界一直关注一个重要问题:中国是如何在大约三十年的时间里取得如此巨大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成就的?在许多学术和专业领域,这一问题也被反复提出:中国实现这一巨大转变的关键究竟是什么?
在伊朗,人们通常对发展持一种以国家为中心的看法,即认为政府应当独立设计并实施发展道路,而社会主要享受发展成果。这种认识使得人们往往主要从政府绩效的角度分析中国的发展成就。
但是,根据我在中国的亲身经历,中国的发展实际上是两个基本因素相互作用、协同推进的结果。
我一直用四个词来概括中国的发展道路:管理、规划、勤劳和节俭。
前两个因素属于国家治理和管理层面,后两个因素则与中国人民的文化和社会特征有关。这两个方面相互结合,共同形成了一个较为成功的发展模式。
一方面,中国政府和执政党通过周密规划、长期目标设定和协调一致的管理,为国家发展确定了方向;另一方面,中国人民通过勤劳、纪律、节俭以及对政府的信任,积极参与这些目标的实现。
这种协同作用最终形成了一个具有持续性的发展模式,并受到世界许多国家的关注。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人民与政府之间的相互信任。
中国社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以及长期经济困难等艰难时期之后,在一个关键阶段逐渐形成了这样的认识:国家未来已经开启了一条新的道路。
中国领导人向社会描绘了新的发展愿景,而人民也基于对这一愿景的信任,积极参与改革政策的实施。
这种信任的持续,是中国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社会资本之一。
我认为,这种信任并不仅仅来自宣传或者政治口号,而是因为人民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看到改革带来的变化。
我在上海工作期间,每天都能看到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发展以及城市面貌的变化。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成为一种可以直接感受到的现象,也正因为如此,公众对发展政策的信任不断增强。
如果让我用三个概念描述中国的治理结构,我会使用规范、巩固和尊重三个词。
“规范”是指对政府、政党与社会之间关系进行精细化安排;“巩固”是指通过治理和监督机制,使这些规则得到稳定和强化;“尊重”则意味着,只要个人行为不与社会秩序和公共利益发生冲突,就能够得到支持和尊重。
这三个因素与管理和规划一道,构成了中国治理和发展模式的重要支柱。
2. 您此前提到,您第一次前往上海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上海与今天有很大不同。请您谈谈当时的经历,以及您所观察到的上海过去与今天之间最重要的差异。
我第一次来到上海是在1992年。当时的上海与今天这样一个发达、现代化的大都市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城市中已经开发的区域非常有限,只有少数地区可以看到一些高层建筑和几家知名酒店。
当时比较有代表性的建筑包括波特曼建筑群以及几家知名酒店,但与今天相比,数量非常有限。
城市其他地区几乎看不到摩天大楼和大规模城市建设,上海整体上仍然呈现出一座处于转型过程中的城市面貌。
当时的城市交通也与今天有巨大差异。
主要交通工具是桑塔纳出租车,这些车辆是大众汽车与中国合作生产的。
当时的公交车车况比较陈旧,无论是在质量还是技术方面,都比较落后。
那时上海还没有地铁网络,城际列车在设施和技术水平方面也与当时国际通行标准存在较大差距。
总体而言,从交通基础设施和城市发展水平来看,当时的中国与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中国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我一直记得当年有关私人汽车的一个经历。
那时候,上海几乎没有普通市民拥有私人汽车。我从日本进口了一辆日产汽车,这辆车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非常新奇、少见的事物。
很多人会成群地站在汽车旁边拍照,因为对于相当一部分人而言,看到私人汽车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经历。
还有一件经历也令我印象深刻。
在一次展示著名伊朗艺术家法尔希安作品的文化活动中,活动结束后,一名学生准备回家。
按照我们自己的文化习惯,我提出送她回去。
当我暂时离开汽车、随后返回时,我看到她正在试图从汽车后窗进入车内。
原因是她此前从来没有乘坐过私人轿车,并不知道进入汽车需要打开车门。
这个场景至今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反映出当时社会普通民众拥有个人生活设施的程度是多么有限。
另一个能够很好反映当时情况的经历,是我参观中国一家汽车制造厂时发生的事情。
在参观途中,一位中国同伴问我:“伊朗人在街上是不是骑骆驼出行?”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甚至有些难过。
他们当时对伊朗形成了一种非常不准确的印象,以为伊朗的交通仍然主要依靠骆驼。
显然,这种认识与现实相距甚远,也说明当时中国社会对伊朗的了解非常有限。
另一方面,这一经历也体现出中国文化中某种具有历史根源的“中华中心主义”倾向。这种观念与中国悠久的文明历史有关,并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将中国视为“世界中心”的认识。
1994年,中国政府逐步允许公民购买汽车并取得驾驶证。
这一决定是中国经济改革更大进程的一部分,而改革本身是逐步、分阶段推进的。
20世纪90年代初,只有部分商店获准开展私人经营。在此之前,大部分经济活动都由政府掌控,即使是小型商店也无法独立经营。
随着改革启动,小型企业逐渐获得私人所有权,人们也开始能够开展个人经济活动。
这是中国经济逐步摆脱完全由国家控制的模式、向市场经济发展的早期表现之一。
在那些年里,我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公众对政府的信任正在增强。
人们逐渐看到,政府确实在提供新的经济机会,改革并不仅仅停留在口号层面。
在城市各处,可以看到一些老年人出售少量自家菜园里的农产品或者家庭制作的产品,而过去这些行为是不允许的。
这些有限的经济自由,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意味着现实生活条件正在发生变化,并增强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当时中国的货币体系也与今天不同。
市场上同时存在两种货币:普通中国居民使用的人民币,以及一种专门供外国人使用的外汇兑换券,即 FEC(Foreign Exchange Certificate,外汇兑换券)。
许多涉外商店只接受这种货币,不接受人民币。
另一方面,在当地市场购物时,支付一张100元人民币有时也会给商贩带来困难,因为相对于普通居民当时的购买规模而言,100元的面额较大,他们有时难以找零。
这些经历充分说明,当时中国的收入水平、购买力以及经济结构与今天存在多么大的差异。
3. 正如您所说,中国经济改革是一个渐进过程,并非一夜之间完成。那么,这一转型是如何在中国政治结构和中国共产党内部形成的?从高度集中的经济模式转向“改革开放”政策,是一次突然的决定,还是长期思想和政治进程的结果?
中国的改革不应被视为一次突然的决定或者偶然发生的事件。
这一转型是一个渐进过程,是在不断试错和积累经验的基础上形成的。
中国决策体系的一个特点是,一些重大政策在全国范围实施之前,通常会先在有限范围内进行试点和评估。
如果试点结果良好,再逐步扩大到其他地区。
上海以及一些经济特区正是在这一思路下成为新政策的试验场,并在取得成功之后,将相关经验推广到中国其他地区。
因此,中国经济改革应当被理解为一个渐进的、分阶段推进并持续评估的过程,而不是一次突然发生的革命性变化。
对于中国经济发展道路的变化,也需要注意,“从社会主义向自由主义转型”这一说法并不准确。
中国领导人始终强调,中国形成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这一模式在保持政治和意识形态基本框架的同时,利用市场经济的能力来推动国家发展。
我认为,这一转型的基础是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形成的。
在改革开始之前,中国共产党内部不同思想力量逐渐认识到,继续维持原有状态已经无法满足国家发展的需要。
中国经历了非常艰难的岁月。一方面,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和经济困难仍然存在;另一方面,中国领导人和知识精英清楚地看到,世界工业化国家正在快速发展。
他们看到世界各地正在生产新技术、先进工业产品、现代飞机以及高质量工业产品,而当时中国的大部分生产仍然停留在简单、初级产品阶段。
这种对比自然使决策者产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不能走同样的发展道路?
因此,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形成了两种主要思想倾向。
一种倾向强调继续过去的模式,另一种则认为,中国的生存与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必须依靠根本性改革。
这种思想差异逐渐演变成党内较为激烈的思想竞争,最终改革思想取得了优势。
这一思想的确立,为邓小平领导地位的形成以及中国新发展阶段的开启创造了条件。
这说明,即使在高度集中的政治体系中,执政结构内部也可以形成不同观点和思想竞争。
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共识之上,而可能是长期讨论、意见分歧和决策过程的结果。
重要的是,在这一方向确立之后,新一届领导层并没有停留在宣布改革政策的层面,而是将改革付诸实践,人民也逐渐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了改革的成果。
我认为,中国社会在经历20世纪80年代的困难之后仍然继续信任发展政策,其主要原因就在于改革成果是可以切身感受到的。
人们每天都能看到国家的发展:新的工厂建成,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就业机会增加,社会福利水平提高。
因此,社会信任并不是建立在口号之上,而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实际体验之上。
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的官方信息传播体系始终掌握在政府手中。
在我看来,这一点也对改革的成功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政府自身相信改革,同时又能够管理改革的官方叙事时,政策制定与公众舆论之间就更容易形成协调。
当然,这种叙事中可能也存在一定的宣传成分。
但是,对于人民而言,更重要的是能够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政策产生的实际效果。
当公民看到就业增加、工厂建成、社会服务得到发展以及生活质量得到改善时,他们对政府政策的信任也会增强。
因此,真正增加政府社会资本的,首先是发展承诺在实践中的落实。
在这一背景下,一位研究改革以及中国与阿拉伯国家关系的中国教授曾经向我讲述过一段年轻时期的经历,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说,在改革之前,许多家庭只有一两套衣服,衣服会在家庭成员之间轮流穿着。
当时获得食品也非常困难,许多人至今仍然记得饥饿的夜晚。
当中国共产党开始实施扶贫政策和经济改革之后,人们逐渐感受到生活条件正在发生变化。
生活条件的改善、获得更多生活资源以及社会福利水平的提高,是增强政府社会资本、提升人民对改革道路信心的最重要因素。
4. 关于中国治理体系,人们经常讨论精英和学者在政策制定中的作用。有观点认为,中国政治体系完全是“单一声音”,精英并未在决策中发挥重要作用。根据您的经历,您如何评价大学、研究机构和精英在中国治理过程中的作用?
我认为,中国治理体系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能够调动社会各方面的能力,为国家发展目标服务。
中国治理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能够将国家的科学、科研、大学、文化以及管理资源纳入国家总体发展目标之中。
这并不意味着排斥精英或者忽视他们的意见。
恰恰相反,中国政策形成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是收集、研究并利用专家意见。
在中国政治结构中,除了中国共产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机构,即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CPPCC),它是精英与政府之间的重要沟通渠道之一。
这一机构实际上是汇集、研究和评估各领域专业意见的平台。
个人、大学学者、研究人员、管理人员以及各类专业人士,都可以针对国家不同问题提出建议和意见。
这些建议并不仅仅被记录下来,而是会经过专业研究和评估,优秀的建议随后会被提交给政府,为政策制定提供参考。
因此,相当一部分国家政策在实施之前都要经过专业研究和评估。
为了更加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有人认为,某外国驻上海领事馆目前的位置并不合适,如果迁往其他地区可能产生更大的利益。
如果这个人能够基于专业理由提出建议,那么这一建议可以通过正式程序提交给政协。
在那里,多位专家会对建议进行研究,分析其优势和不足。如果获得认可,就会将建议提交政府有关执行部门进一步研究。
这一例子说明,中国的政策决策并不完全是自上而下的,也会利用专业人士的能力。
此外,大学和研究机构在中国发展过程中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国政府每年都会向科研和研发活动投入大量资金,并针对不同领域制定明确目标。
当目标明确、研究经费能够得到保障时,大学和研究机构自然能够将相当一部分国家科研力量用于解决社会现实问题。
实际上,在中国,科研并不仅仅是一项学术活动,而是与国家发展需求直接联系在一起的。
中国还努力利用海外华人精英的能力。
许多曾经长期在世界知名大学和科研机构工作的中国学者和专业人士,在条件成熟之后回到中国,或者通过联合科研项目与中国研究机构开展合作。
通过这种方式,知识生产与科学政策制定之间的链条得到持续加强,并服务于国家发展战略。
当然,需要区分中国国内的政策决策过程与中国在国际层面表达官方立场的方式。
在国内,不同意见会得到讨论,也存在多种协商机制。
但是,当最终决策形成并需要在国际社会公布国家正式立场时,中国遵循的是**“一个声音”**原则。
因此,与许多国家不同,中国官方发言人的数量相对有限,通常由外交部发言人或者党的相关发言人发布正式立场。
这一方式使国家官方信息更加统一,也能够避免不同部门之间出现相互矛盾的表述。
在我看来,这也是中国政策具有较强可预测性的因素之一。
当一个国家使用统一的语言表达官方立场时,无论国内公众还是外国合作伙伴,都不会面对相互矛盾的政策信息。
相反,如果不同机构分别发布不同的政策理解和立场,公众信任自然可能受到影响,外国受众也可能难以判断一个国家真正的政策方向。
因此,中国所谓的“单一声音”,并不只是限制表达,而是在政策决策过程完成之后,对官方政策表达进行统一协调。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社会在日常生活中不存在个人自由。
在许多个人生活领域,中国社会具有相当程度的灵活性,只要个人行为不损害社会秩序和公共利益即可。
从中国治理者的角度看,只要个人行为不与社会规则发生冲突,就没有必要进行干预。
但如果个人行为扰乱公共秩序,政府就会进行干预并依法执行相关规则。
这一做法体现了中国治理理念中在个人自由与社会秩序之间寻求平衡的一面。
最终需要指出的是,对于今天中国相当一部分社会成员而言,最重要的问题首先是经济持续增长、福利水平提高、安全、就业、医疗以及生活质量改善。
当然,每个社会都会存在不同观点,也会有人希望采用不同的政治模式。
但根据我的判断,在中国,这类观点目前处于少数,而大多数社会成员由于能够看到发展带来的实际成果,仍然支持当前的发展道路。
5. 根据您对中国发展经验的介绍,这一模式能够为伊朗这样的国家带来哪些启示?中国经验是否可以直接在伊朗实施,还是每个国家都应当根据自身条件设计发展道路?
我认为,中国的发展模式不能在伊朗这样的国家中完全、不加改变地复制。
每个国家都有自身特殊的历史、文化、社会、宗教和政治背景。
这些差异意味着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适用于所有国家的统一发展模式。
伊朗的历史、文化、宗教信仰、社会对政府的认识以及社会结构,都与中国存在根本差异。
因此,伊朗的发展道路自然也应当根据自身特点进行设计。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对于伊朗而言,重要的是本土化发展模式。
也就是说,在研究成功国家发展经验的基础上,找出其中具有借鉴价值的因素,并根据自身文化、历史和社会条件进行调整。
无论西方发展模式还是中国发展模式,都不能完全原样照搬。
两种经验都有自身的优势和不足。
政策制定的关键在于,选择其中成功的因素,并根据本国实际情况重新设计。
但是,一些发展原则具有普遍性,并不局限于某个国家或政治制度。
世界任何地方的发展都具有一些明确指标,例如完善基础设施、发展交通网络、建设医院、大学和科技中心、提高经济生产率以及改善人民生活质量。
这些指标并不属于东方或者西方,而是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发展标准。
因此,发展本身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概念,但实现发展的方式可以因国家而不同。
如果让我说出伊朗可以从中国经验中借鉴的最重要经验,我毫无疑问会把准确、系统和长期的规划放在首位。
中国治理体系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具有较为完整的规划体系,对规划执行进行持续监督,并努力提高经济和其他社会领域的可预见性。
因此,发展政策不会仅仅停留在文件和纸面计划上,而是会不断接受执行情况评估。
伊朗也制定过许多发展规划,但其中一个重要挑战似乎是规划与实际执行之间存在差距。
如果今天伊朗的发展规划强调“问题导向”,这本身就说明过去的规划方式需要进行反思和调整。
因此,伊朗能够从中国经验中学习的,首先是规划的持续性、执行的一致性以及对目标实现情况的严格监督。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人民与政府之间的信任。
正如我之前所说,中国发展成功的重要环节之一,就是社会资本和公众信任的形成。
伊朗社会在历史上同样证明,伊朗人民勤劳、坚韧,在困难条件下能够充分利用自身能力。
但是,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环境,使人民能够感受到政府的决策是为了改善他们的生活,并且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看到这些决策产生的效果。
这种信任越强,社会对发展计划的配合程度就越高。
相反,如果公众信任下降,即使最好的发展规划,在执行过程中也可能面临困难。
中国经验表明,发展不仅仅是制定经济文件和规划的结果,还需要建立政府与社会之间基于信任的关系,使人民相信政策最终会带来福利、安全和生活质量的提高。
6. 中国改革的重要支柱之一是“对外开放”以及扩大与国际体系的互动。这一政策在中国经济改革成功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它能够为包括伊朗在内的其他国家带来哪些启示?
我认为,与国际体系进行互动是中国经济改革取得成功的重要条件之一。
一个国家采取“对外开放”政策,实际上意味着接受自身发展的一部分需要通过与世界互动来实现。
这种方式要求一个国家认识国际体系的现实,接受全球经济运行规则,并认识到与其他国家开展合作的必要性。
因此,中国在改革开始之后逐渐扩大对外关系,并将与世界的互动作为发展政策的重要支柱之一。
在改革之前,中国社会对外部世界的看法与后来存在明显不同。
在某些时期,甚至拥有生活在国外的亲属或家庭成员也可能被视为不太理想的事情。
但改革开始后,这种认识逐渐发生变化。
中国领导人努力让社会形成这样一种认识:与世界进行联系能够创造机会,并为国家发展提供新的能力。
这种观念的变化,是“对外开放”政策取得成功的重要前提之一。
7. 中国在保持自身政治结构的同时实现了与世界广泛互动,这一经验对于伊朗这样的国家有哪些启示?特别是在国际关系面临各种挑战和压力的情况下,应当如何借鉴中国经验?
我认为,与国际体系进行互动是中国改革和发展政策取得成功的重要条件之一。
当中国领导人提出“对外开放”政策时,他们实际上接受了一个事实:一个国家如果不与世界互动,就很难成功实现发展。
承认国际体系的现实、接受全球经济运行规则以及利用外部环境中的各种资源,是这一政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如果中国当时决定继续保持封闭状态,那么它自然会失去利用资本、技术、全球市场以及其他国家经验的机会,其经济改革也将面临严重困难。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放弃了自己的政治身份和原则。
恰恰相反,中国外交政策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在承认国际体系现实的同时,根据国家利益来安排与世界的互动。
中国没有否认外部世界,而是承认世界的存在,并努力利用现有机会推动国内发展。
这一点在分析中国经验时非常重要。
中国外交政策的另一个特点,是不干涉别国内政原则。
这一原则长期以来一直是北京外交政策的重要基础之一。
中国通常认为,一个国家的内部发展属于该国自己的事务,因此更倾向于与现有政府开展关系,而不是对其他国家的内部变化进行评判或者干预。
在中国看来,重要的是与每个国家的正式政府保持政治和经济关系,并继续开展双边合作。
这一做法构成了中国外交政策理念的一部分,也可以在许多国际问题上观察到。
例如,过去人们多次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在面对包括伊朗和阿富汗在内的一些国家的内部变化时,会采取与某些其他大国不同的立场?
答案应当从这一原则中寻找。
中国外交政策并不是建立在对其他国家政治制度或内部结构进行评价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与现有政府保持关系以及维护双边关系稳定的基础之上。
这构成了中国外交政策理念的一部分,并且可以在许多国际事务中观察到。
另一方面,中国的国际行为也尽可能具有可预测性。
当一个人在中国生活或工作一段时间后,会逐渐发现,中国的决策和立场通常基于一套相对稳定的原则。
这一特点使许多分析人士能够更加准确地预测中国在不同国际事件中的可能立场。
这种行为上的稳定性,是中国外交政策的重要资源之一。
习近平担任国家主席以来,中国外交政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中国领导人逐渐形成了这样的认识:在获得更高经济和政治地位之后,中国不仅应当参与现有国际秩序,也应当参与新规则和新机制的塑造。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并没有通过直接对抗现有结构来实现这一目标。
相反,中国努力在现有结构之外,同时设计新的倡议并逐步扩大其影响力。
在这一框架下,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以及全球安全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还有中国积极参与金砖国家合作机制和上海合作组织等,都可以被视为中国参与塑造新国际秩序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并没有通过退出现有国际组织或者完全否定当前国际秩序来实现这一目标。
相反,中国一方面积极参与现有国际机构,另一方面建立新的机制,并逐步扩大其作用范围。
这种渐进式方式,是中国近几十年外交政策的重要特点之一。
中国一直努力向国际社会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即其行动并非以威胁其他国家为目标。
尽管一些大国,特别是美国,将中国影响力的扩大视为对自身地位的挑战,但北京的官方话语通常强调合作、共同发展和互利共赢。
在中国看来,国际影响力的扩大应当通过经济合作、扩大地区伙伴关系以及建立新的合作网络来实现,而不是通过与其他大国进行直接、公开的对抗。
我认为,中国外交政策最重要的经验之一是战略耐心。
中国通常不会试图突然摧毁现有结构,也不会通过强硬立场制造新的对抗。
中国的做法是渐进推进、建立平行机制、吸引新的合作伙伴,并逐步改变国际力量平衡。
这与中国国内政策和经济改革中的做法也是一致的,即一步一步推进,避免急躁,并在长期内形成稳定的变化。
中国外交政策的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特点,是外交语言的稳定性。
如果我们在一段时间内研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表态,可以发现其用词、语气和表达框架具有较强的一致性。
官方话语很少出现突然变化,即使在词语选择方面也十分谨慎,以避免产生误解或不必要的紧张。
这种语言上的一致性,是中国整体外交战略和对外关系管理的一部分。
8. 最后,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或者一个核心原则来概括中国发展经验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最重要的启示,您会如何表述?
如果只能选择一个最重要的经验,我认为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中国首先形成了这样一种认识:必须在国际体系中取得一个理想的位置,并将这一目标转化为国家共同意志。
他们决定在明确的时间框架内,使中国成为世界主要强国之一,并随后调动国家全部能力来实现这一目标。
在我看来,这种共同意志是中国成功的第一步。
相比之下,我国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是发展规划缺乏连续性。
政府通常具有有限的任期,因此每一届政府自然可能拥有不同的重点和政策取向。
另一方面,日常问题和短期挑战有时也会使长期发展目标受到影响。
因此,如果比较不同阶段的国家发展规划,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相当一部分预定目标没有得到完全实现。
而在中国,政策和发展规划的连续性不因管理人员的变化而中断,这已经成为一种基本原则。
中国规划体系的另一个特点是执行纪律以及持续监督。
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提交的年度报告中,各部门和机构的工作绩效会受到详细评估。
每一个项目、每一项规划和每一个目标都有明确的指标,相关负责人需要对目标完成程度承担责任。
例如,如果某项发展规划规定要建设一定数量的地铁线路、交通基础设施或者其他建设项目,那么在规划实施周期结束后,就会具体检查目标完成了多少。
如果目标没有完成,也会对未完成的原因进行明确分析。
这种监督体系是中国发展规划能够取得成效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我看来,中国发展经验最值得关注的,是目标设定、规划、执行和监督之间的高度一致性。
发展并不是仅仅通过制定文件和规划就能够实现的,而是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监督政策执行情况,并要求管理者对实际结果负责的机制。
正是这一环节,使中国许多发展规划能够超越文件制定阶段,并最终在实践中产生切实成果。
最后,我希望这次对话能够为进一步思考中国的发展经验以及可以从中获得的启示提供一个机会。
认识其他国家的发展经验,并不意味着完全照搬这些国家。
相反,这是一种认识其优势与不足、借鉴成功经验,并根据本国实际情况、文化和需求设计发展模式的机会。